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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情死了。
他的尸首孤零零地瘫在圆臺上,心窝子不再温热。像他这般被凶魂在心口剜出一个大洞,怕是神仙也逃不过死劫。
可说是死了,他却也没死。
剎那间,天地陷入一片静默。风偃云歇,嚣尘落定。飞鸟展翅,却戛然止于苍穹中。家槐花落,白瓣凝滞于空。
天地间的缤纷五彩忽而渐渐褪色,一切都化作逶迤的墨痕。世界犹如一张藤纸,洁白似玉的纸面上,迤逦的墨线在四面八荒流淌,像潺涓的溪流。
在这只余黑白二色的天地里,易情的魂神如一团氤氲的墨影,趺坐在圆臺中央。他托着腮,静静地望着自己染血的尸身。
他动用了“形诸笔墨”的宝术,将光阴凝结在了这一刻。寒来暑往、旦夕昼夜在他眼里看来,是神灵翻动天书而致的岁月流逝。他环望一周,只见万事万物尽皆化作流淌的墨字,自己仿佛坐在一幖书卷里。
世上的一切都静止了,微言道人还拉着他的腕节,从眼挫里淌出的泪珠子挂在颊边,半落不落。修士们惊惶后退,仿佛被数只瞧不见的手扯住后衾。清风、浮尘、日光凝在眼前,犹如蟠螭灯的一面画景。
可在空里盘旋的三足乌居然还能动弹,它惊愕张望,俯首望见了易情透明飘渺的魂神,便飞下来惶然地叫道:
“餵,餵,你是易情么?”
易情的魂神微笑颔首,“是啊,你这蠢鸟儿居然还算记得我。”
三足乌如坠五里雾中,在泛着幽蓝光火的魂神与倒伏于地的尸身间频频转首:“可…老子眼前竟有两个蠢蛋易情!一个活的,一个死的!”
“那也是我。”易情望着那淌血的尸身,挠了挠脑袋,“这事儿说起来有些费口舌。你知道我的宝术么?”
乌鸦道:“知道呀,那不是个能画出热腾腾大饼的宝术么?”
易情道:“那你知道…我这宝术是从哪儿来的么?”
三足乌噎舌了。它只知不少势家会将百年前的巫祝神咒刻在襁褓之婴的血脉里,让强大的术法得以传承。还有人费尽心思发冢掘墓,将先灵法具熔铸入身躯中,只为求得在这世间翻风覆雨的权柄。
见它答不出来,易情便自顾自地道,“小的时候,无为观还是个破烂的荆梁屋,咱们这些住在屋里头的也都是些吃不饱、穿不暖的饿痨鬼。左近山坡上的卷耳苗拔秃了,锅里的嫩蒌蒿也吃尽了,我便爬到屋子里头的神案上,偷吃贡果。”
“那时候神案上也没供甚么玩意儿,都是些干瘪的酸枣。我吃得太入神,不小心便把贡品也一块儿吃了。”
“贡品?”
易情点头,“是啊,神案上总蒙着块素布,下头也不知遮着甚么东西,鼓鼓囊囊的。我那日便将布掀开,只见得下面有本书册。我把书页撕了后吃了。”
三足乌咋舌:“书?那玩意怎能填肚子?”
“树皮不也填不了肚子么?”易情反问,“怎地一到荒年,天坛山下的树皮都被啃得个秃光?”
乌鸦无言以对。易情接着道:“总之,我把那书给吃了。可你拿你多余的那条爪儿想也能猜到,那不是本寻常的书。”
“…那是天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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